岁月深处(转载)
桃花在门前的坡上开满,灿烂如云霞的杏花也在沟沟岔岔,以及每一块田地的埝边开放,好像一场盛大的喜事。过不了半个月,落英缤纷,杏树,桃树长出了叶子,树上的桃子杏子很快便长到蚕豆大小。放学的孩子每每上树摘了杏子吃,他们尝了杏子又酸又涩的味道,除了给他们幼小的人生阅历增加一些色彩外,还把杏子又软又小,薄薄的皮里包了些汁水的杏核用棉花包了,塞在耳朵里,将一个奇迹的出现当成一个秘密。谁都知道,谁都不说。但最后或许是在梦中,这一个小杏核能孵出小鸡的传说就被月亮婆婆知道了,她就在晚上悄悄地把孩子耳朵中的杏核取走。孩子醒来问大人,大人们都这么说。在孩子的心里,是想天天吃上鸡蛋,而不是过生日时才吃一次的葱花荷包蛋,或者在母亲生小妹妹时才喝上的荷包蛋蛋汤。这时候,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,国家给的返销粮,不太多。鸡蛋用作油盐钱,固然吃不上,面条也很难吃一次。但不久山后的洋槐林就开出雪白的花朵。孩子们被大人派去山后摘花,花便被一口袋一口袋地背回了家里,洗干净的花掺上了一些面粉,撒了一点盐,被装进笼里蒸,孩子拉着风箱,心想着蒸熟的花是什么样的滋味,不久,那些开放了的,未开放的花,都在孩子幼小的口腔里散发她们最纯真的香气.孩子说香的时候,不知道他其实是在表示对大自然的感激。
人是天生的,天给人一些磨难,也给人以希望,它让人感受这其中味道,领略上天的玄机,一些人参悟不透上天随心所欲的挥洒,一些人深陷其中,活的艰难而劳累,但与天接近的人,越能享到天给予的幸福。
不久,麦子就灌满了浆,如果你拔下一穗麦,用手轻轻地揉搓一下,吹去皮壳,手里便攥了一把青青绿绿的麦粒,放进嘴里一嚼,香中带甜,像两个小孩头一次有了朦朦胧胧的好感。但这是被视为不道德的,糟蹋粮食的行径,没有几个孩子愿意尝试,被老师批评,背负起不名誉的包袱。
秋粮种在了地里,农事稍闲,饭便没有了“转麦罢”时的扎实,人们开始精打细算地过日子,但饭依然好吃。锅里的饭一半是面条,一半是自留地里种的南瓜,豆角之类,放上一些盐,面条有面条的滑溜,南瓜有南瓜的绵软,豆角有豆角的脆嫩,口感不同味道不同,大人喜欢,孩子也喜欢。有劳力多,人口少,稍富有一点的人家,会做另一种茄子面,将茄子切块用盐杀出水,撒上花椒面,裹以面粉,倒少许油翻炒加水煮熟,下入擀好的面条,花椒与面交合;茄子给花椒提神,放入口中的饭食便有一股厚实的香味直入心底。孩子是盼望天天能吃到这茄子面,可惜大人不会天天做,总要等上好些天以后才做上一顿,有时整个夏天只有那一回这样的记忆。
秋眼看快熟了,饱满的玉米斜插在杆上;漏采的一两个熟透的绿豆在一声炸响后又归于泥土;谷子地里插上一个穿衣服的假人用以吓唬那些偷吃的麻雀;地里的红薯有几处被“瞎老鼠”啃了;有长出地面的土豆被晒绿了半面;柿子树上的柿子有的早熟,跌落到地下,被一些孩子捡了去吃。大枣也有落到地下的,有的就被“瞎老鼠”咬了半边去。辣椒红了,花椒也红了,菜地里的萝卜早从地里冒出半截来,山上的山韭菜长得正旺,满山吃了一夏青草的生产队的山羊也长肥了:一切齐备,人们都眼巴巴等着八月十五生产队杀羊吃。八月十五下午杀羊的时候,放学的孩子也去观看,杀羊的从羊圈拉出咩咩大叫的羯羊,捆住四蹄,放倒在一个木版上,用脚踩住羊,一手捏紧了羊嘴,一手轻轻地用刀从羊脖子挑下,哗,一股殷红的羊血从羊脖子流入下面接的瓷盆里。羊便蹬直了四腿,等着人们剥皮取肉。孩子们看完杀羊,回家取了篮子来,羊肉已经从羊身上剔除下来,从南头到北头,挨家挨户开始分羊肉,一口人一斤。羊杂碎被杀羊的和人口多的几户人家拿走,羊血被能拾掇的人端走,羊骨头被平均分给每一家,一家一块,杀了十几只羊,足够分得啦。
过了八月十五,天渐渐凉下来,下过一场雨,是采柴胡的好时机。镇上的收购站收这种药材,只要是星期天,孩子们统统上山,柴胡长在草丛中,细长细长的,用力往上一拔,便从土里出来。年纪小的孩子则拿了篮子捡“地软皮”(地达菜),下了雨,草根下,石头旁,尽是又黑又亮又软的地达菜,不一晌午,就能捡满一篮子,回去洗净,搁了花椒用油炒炒,下上粢耳子(猫耳朵),煮得汤稠得像粥似的,盛到碗里,放上辣子,“地软皮”便麻麻的,辣辣的,软软的耐吃。粢耳子软中有劲,吃完后汗孔便都张开,出一身微汗,秋日的凉气便一扫全无。
霜降的时候挖红薯和土豆,又分到各家各户去,留一些来喂养年猪。孩子们上学,大人们搞农田基本建设,回家一律吃红薯和土豆,或吃玉米搅团。麦子不能冬天就吃完,要给春天留。孩子们有时嘴馋了,大人便把蒸熟的红薯和面揉在一起,切成棒棒下到锅里,炒些葱花,调上用柿子做的醋,红薯钻到面里去的香甜,柿子醋的酸便都走进了孩子们或童年或少年的生活。
过年的时候,杀了年猪,分了肉,大人们把玉米面送到镇上去压成饸饹。过年招待来往的客人,头顿饭便是酸汤臊子饸饹了,正餐是五大碗,中间一碗是凉拌豆芽,旁边四碗是红白萝卜、豆腐、白菜、粉条烩成的菜,烩菜的上面盖了薄薄一层的白片肉。孩子们不知道,往往以为是满满的一碗肉,不免欢喜,待第一轮筷子夹过,他们就发现了这其中的秘密。他们偶尔也安慰自己,把白菜帮子当肉地夹起,但一吃就知道是自己把自己骗了。但他们仍津津有味专心一致地吃。


